那些树
每天必经的道路两旁栽种着合欢和广玉兰。这两种花似乎有很长的花期,几乎能从暮春开到盛夏。广玉兰花一朵败了,另一朵开了。与此同时还有含苞待放的,还有小小的花蕾。她们就这样前赴后继地开着。而合欢呢,那样疯狂地绽放着。满树都是绯红或粉白。像绒球一样缀满枝头。有时一场骤雨过后,满地落红。也许你正要伤感,一抬头却看到满树合欢依旧。
在云烟氤氲的清晨或夕阳斜照的黄昏,凉爽的清风中那些花香悄悄地沁入你的心脾,让你的焦躁慢慢消散,让你心慢慢柔软。在这林立的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中,那些树是那样的温情。我常常在路过树下时放慢脚步,深深地呼吸,让花香将心房装得满满的。心情似乎也染上了淡淡的花香。这样的时刻我似乎听见那些花儿在提醒我:生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和美好的事情。
然而,这些美丽的树只是我生命画布上的点缀。在我的生命深处扎根并用不凋谢的却是记忆中的那些树。那些树在如烟如雾如尘的往事中静默地伫立成永远的风景。
那棵老宅的椿树让我贫瘠的童年充满了温馨。我的童年是在一个小河环绕、绿树成荫的村子里度过的。我家有个小院,小院的东北角有一棵大椿树。那棵椿树曾承载在太多的希冀和梦想。小时候我的个头特别小,以至于人家总把我弟弟当成我哥。于是就有了我和椿树的故事。从我记事时起,每年除夕夜我家都有一个特殊的项目,主角就是我。年夜饭后,母亲掌灯,姐弟们嘻嘻哈哈地观看。我呢,就一只手摸着椿树干,一边绕着椿树转圈,祈祷自己和椿树一起成长。我口中念经似的唱道:“椿树王,椿树王,椿树长大做栋梁,俺长大了穿衣裳、、、、、、”那棵“椿树王”最终有没有成为栋梁已无从考证,而我的个头并没如家人所愿地往上飞窜却是事实。那棵椿树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摇曳,那烛光中慈爱的目光让我的童年温暖而甜美。
母亲的一生含辛茹苦,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建一处青砖红瓦的房子。为了这个心愿她不知吃了多少苦、受了多少罪。几乎是在一块砖一块砖、一片瓦一片瓦、一根檩一根檩地攒。那份辛苦与操劳是语言所不能描述的。那个时候要工五个孩子读书,父亲在乡政府工资也不多。母亲耕种了十多亩地,还养了牛、猪、鸡、、、、、、但小院终于在母亲的手中建成了,我们终于搬进了亮堂的新房子。
那时我正在异地求学,在家待的较长的时间只有暑假。夏日的夜晚,母亲总会扫块干净平整的地方摊开席子。我们在席子上或坐或躺地乘凉到很晚。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出来乘凉的,因为她要把一切清理好安顿好。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只要一躺下,头一挨着枕头就鼾声响起,但奇怪的是她手中的大蒲扇还在摇着摇着。渐渐地慢下来,“啪”扇子掉了,母亲似乎一惊,但并未醒,不过手却又摇起了扇子。
那时的我是个喜欢幻想的女孩,夜风里我常清醒着。我清晰地嗅到空气中苦楝树的气息。或许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那繁密的、微小的、紫色的花儿。连这树很多人都叫不出名字。何况小小的花儿呢!可就是那略带清苦的幽幽的花香让我开始学会伤感。那毫不起眼的苦楝树啊!就像我的母亲,她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,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份幽香才弥散开来。
再后来,参加工作、成家、生子,回老家看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,时间越隔越久。母亲体谅我们的忙,心里盼我们回去但从不催我们。但有个时候母亲等不及,她会让人捎信叫我们去。那是桃子成熟的时候。母亲在小院前面开了个菜园,里面除了种些蔬菜,还栽了几棵桃树。有两棵是汁多皮薄的水蜜桃,这种桃极易生虫。还有一棵是脆甜的五月仙桃,一掰两半,瓤鲜红。每次去,母亲总是从屋里拎出篮子。里面装着一个个鲜美的桃子。我吃着桃子频频赞到:“好吃!还是咱家的桃子好吃!还不生虫!”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,说:“那就多吃点!”父亲说:“那是!生虫的、烂的都让你妈吃了、、、、、、”不等说完,母亲就白了父亲一眼,她慌忙掩饰道:“别听你爸瞎说!这桃好的都吃不完,我吃那烂的干啥?”其实我知道,这篮子中的桃子个个都是母亲精心挑拣的。只有那些实在不能再放的桃子,母亲才会吃掉。现在想想当初吃桃子的心安理得真是惭愧。
人的一生会遇到多少树啊!高大的、低矮的、华美的、奇丑的、、、、、、但这几棵树却独独在我生命的画布上清晰如初,并将永远如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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